一条胡同传出的永乐钟声

  • 2026-05-12 17:55:00
  • 北京晚报

从旧鼓楼大街向西,再向南,直到鼓楼西大街,一条全长420米的胡同呈“厂”字形。早在元、明时期,这条胡同里就有一家铸造大钟的工厂,大名鼎鼎的华严大钟和钟楼大钟便是在这里铸造的。明朝时,这里称铸钟厂,清乾隆年间,改称铸钟厂胡同,1965年规范地名时,确定为铸钟胡同,并沿用至今。

与铸钟胡同南口相接的鼓楼西大街有一个公交车站,站名就叫“铸钟厂”。当年的铸钟厂已无迹可寻,只留下一个含义丰富的地名。

永乐大钟仅存四口

与达官显贵聚居地不同,铸钟胡同的房舍低矮局促。尽管改造后房屋翻新,街面整洁,但没有历史遗留的深宅大院,因为这里曾经是铸钟工匠聚居地。

当年,居住在简陋房屋里的工匠们,以勤劳和智慧铸造了一口又一口精美的大钟。据史料记载,明朝永乐年间,铸钟厂铸造的大钟共有十余口。但到了明朝晚期,由于财政困难,绝大部分被熔化后铸成了钱币。幸存下来的只有四口,一是被大钟寺古钟博物馆收藏的永乐铁钟;二是悬挂在钟楼内的永乐铜钟;三是悬挂在大钟寺的华严大钟;四是天坛斋宫钟楼的太和钟。这四口大钟都是一代帝师姚广孝主持铸造的,铸造地点均在铸钟厂,即如今的铸钟胡同。由于同为永乐年间铸造,统称“永乐大钟”。

钟楼上先后悬挂过两口永乐大钟。最初悬挂的是铁钟,由于音质不佳,永乐皇帝下令另铸了一口铜钟,而那口铁钟现在收藏于大钟寺古钟博物馆。铜钟以青铜铸造,钟体通高7.02米,最大直径3.4米,重约63吨,是中国现存体量最大、最重的古铜钟,被称作“钟王”。这口庞大的铜钟悬挂于钟楼二层的八角形钟架上,日复一日地为京城传递着时间信号。据说,由于钟声洪亮,十余里以外都能听到。直到1924年,这口大钟的报时功能才被废止。现在,钟楼只在春节等特定节日举办数字模拟敲钟活动。所谓“击鼓鸣钟”,并非敲击大钟实体,而是通过数字投影设备模拟钟声,渲染场景。“钟王”作为珍贵文物,已经成为保护对象。

悬挂在大钟寺内的华严大钟,是永乐皇帝为超度阵亡将士铸造的,以中国三大传统铸造工艺之一的泥范法铸造而成,铜质精良,合金纯度考究。钟体通高6.75米,由钟身和蒲牢(即钟纽)两部分组成。钟口外径3.3米,内径2.9米,底边平均厚度约200毫米,重约46吨。之所以称“华严钟”,是因为钟体上铸有《华严经》。后来,有人勘误,说这是一种讹传,华严钟上并没有《华严经》经文。钟身外壁为《诸佛如来菩萨尊者神僧名经》《弥陀经》及《十二因缘咒》,内壁为《妙法莲华经》,钟口为《金刚般若经》。令人肃然起敬的是,密密麻麻的23万字经文,全部为字迹遒劲的楷书,而且章法讲究,无一字错漏。据说,这些文字出自明代著名书法家沈度的手笔。

华严大钟铸造完成后,悬挂于景山以东的汉经厂内,用作帝后皇族祈福。后来,迁移至万寿寺。清雍正十一年(1733年),觉生寺建成。据说,这座皇家寺院就是为安放华严大钟修建的。乾隆八年(1743年),华严大钟从万寿寺迁移至觉生寺,成为镇寺之宝。

大钟寺得名于华严钟

六百多年前,在没有施工机械的情况下,铸造、搬运和悬挂永乐大钟,困难可想而知。然而,勤劳智慧的工匠们以简陋的工具,奇迹般地实现了这一壮举。用现在的话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单说华严钟。

华严钟采用地坑造型陶范法铸造,主体一次性浇铸成型。首先,在地上挖掘一个10米见方的深坑,制作内范和外范,将经文反刻在范面上,加热烧制成陶范。然后,将外范依次对接拼装,内外范套合后回填泥土夯实,顶部预留浇铸口和出气孔。接着,几十座熔炉沿槽道排开,同时熔炼铜液,采用雨淋式浇铸法由顶部注入。此外,钟顶蒲牢钮采用石蜡法预先铸好,精确放置在内外范之间,浇注时与钟身融合。按照《周礼·考工记》中“钟鼎之齐”配方,铸造材料含铜80.54%、锡16.40%、铅1.12%,另含微量金、银元素,以确保声学性能。

值得一提的是,在陶范上雕刻铭文。工匠们除了具备深厚的书法功底和精湛的雕刻技艺,还要有良好的心理素质,耐心细致,不急不躁。惟其如此,才能雕刻出字体笔画清晰、布局规整美观的铭文。华严钟上23万字经文的无差错雕刻,足见工匠们的专注与敬业。

铜液自然冷却后,打破陶范,铜器成型。然后,对铜器进行清理,去除表面残留的杂质、陶范碎屑等,并对铜器进行最后修整,包括对金文的细微处打磨、抛光,使其更加清晰美观。在对厚度为94至185毫米的钟壁进行反复检查,确认无裂痕及裂痕隐患以后,大功告成。体量庞大的华严钟,代表了明代青铜铸造工艺的最高水平。

历时三年铸成的华严钟,经历了三次迁移。第一次是从铸钟厂(即现在的铸钟胡同)搬运到汉经厂。铸钟厂与汉经厂相距10里,采用了圆木搬运法,即在地上铺圆木,然后将华严钟放在圆木上,通过圆木滚动移动大钟。这次搬运动用了200多根圆木、上千匹马和大量人力,耗时一个月。第二次是从汉经厂搬运到万寿寺。这次搬运依然采用圆木法,但耗费的人力、物力更大,历时三个月才完成,因为汉经厂距离万寿寺20里。第三次是从万寿寺搬运到觉生寺。位于万寿寺东北的觉生寺是雍正皇帝下令修建的,按照“金水相生”的五行学说,雍正认为,将华严钟安放在觉生寺更适宜,于是下令迁移。但他的愿望还没有实现便驾崩了,最终完成迁移的是乾隆皇帝。这次搬运采用了“冰路法”,即隆冬时节,往路面上泼水,结冰后,将大钟放在冰面上滑动。与前两次搬运相比,这次耗费的人力、物力少一些。

搬运到觉生寺之后,工匠们采用堆土斜坡法,将华严钟悬挂于精密木架。他们先在钟楼两侧堆土,形成与钟楼等高的斜坡,以人力沿斜坡将大钟拉到高处,再以巨大的金属铁环把大钟顶部固定在木梁上。然后,移除土堆,使大钟形成自然悬挂状态。

有趣的是,自从寺内有了大钟,人们便将觉生寺称作“大钟寺”,渐渐约定俗称,而原名反倒鲜为人知了。

民间有铸钟娘娘传说

有一个铸钟娘娘的传说,像华严钟一样令人震撼,从中可知铸钟的艰辛以及工匠们付出的巨大牺牲。

相传,由于华严钟过于庞大,而且工艺复杂,尽管工匠们日以继夜地苦干,依然迟迟未能铸成。为此,永乐皇帝大怒,限期完成。否则,所有工匠将以死谢罪。工匠们愁眉不展,为首的老铜匠更是忧心如焚。老铜匠的女儿华仙陪父亲守在熔炉旁,望着熊熊炉火,她产生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若要如期铸成大钟,并且确保钟声洪亮悠扬,必须往熔炉里注入灵性,而这种灵性是以牺牲为代价的。

于是,当又一炉铜液沸腾时,她含泪与父亲诀别,然后纵身跳入熔炉,在场的工匠们无不震惊。

为了纪念舍生取义的华仙姑娘,铸钟工匠们尊称她为“铸钟娘娘”,并且募资修建了铸钟娘娘庙,旧址位于铸钟胡同南边的小黑虎胡同。

如今,铸钟娘娘庙已不复存在。仅存的“金炉圣母铸钟娘娘庙”石匾是从德胜门城楼附近居民区征集到的,收藏于大钟寺古钟博物馆。

大钟寺曾举办“永乐大钟六百年特展”,其中一项内容是对神秘钟声的破译。参观者戴上耳机,即可听到六百年前与钟声相伴的海浪声、战马嘶鸣声以及郑和船队里非洲翻译吟唱的部落歌谣。当然,这是高科技特效。(岳强)

  • 编辑: 邢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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