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林生前出版文集三种，分别为三联书店的《情趣·知识·襟怀》、辽宁教育社的《书边杂写》和岳麓书社的《淡墨痕》，都是小薄册子。对于出版文集，谷林在致友人信中写道：“夕阳含山，更不图身后名，所以并不积极，故一边推拖，一边拉扯，简直有点进退维谷的味道。”谷林去世后，止庵收集和编选集外文《上水船甲集》和《上水船乙集》两种，由中华书局出版。这两本集外文大体二十余万字，与他生前出版的三本小书字数相当。记得甫一出版，我就买了，粗粗翻了一下，感觉不如生前出版的三册小书精当，便没有再细读，插于书架之上了。这样一晃，也就十几年过去了。
前些日子，在网上偶然读到一篇文章，谈谷林先生的文集，这位朋友说他读谷林的文集，最喜欢两本，其一是《书边杂写》，其二则是《上水船集》。这位友人的读书心得，令我有些意外。《书边杂写》确为谷林的代表作，我还喜欢谷林的几本书信集，但《上水船集》真是与之前的印象很不一样。恰好略有空闲，便从书架上把这两本《上水船集》又找了出来，重温了一遍。
《上水船甲集》主要收谷林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的文章，《上水船乙集》则主要收其九十年代到新世纪初的文章，其中不少是他为《读书》杂志写的补白文章。此番细读之后，发现《甲集》和《乙集》有很大的不同，《甲集》多是谈图书的编辑、装帧、出版和销售等事宜，而《乙集》则多是读书随笔，后者体例与其生前出版的三本小书大体一致。《甲集》和《乙集》相比，我较为爱读《乙集》，因其更为有情趣，而《甲集》则多是谈一些编辑和出版的话题，乃是更适合图书的出版和编辑人员来读。如《书籍的提要》一文，谈为新书写提要之事，批评了一些新书的提要，多是写得不得要领，而文末则写了一段自己的看法：“我的笼统想法是，写‘提要’大体跟写别的文章有一点共通之处，即首先要考虑读者对象。对象一经明确，就可以把读者已经明白或易于明白的事情，少说直至不说，把读者不知道和想知道的事情，详说而不要漏说。辞达而已，无事捃华，返璞归真，明白晓畅，则纵未能尽善尽美，必可以避免空话废话。”
虽不是出版从业人员，但谷林对图书出版和编辑的见识，如今看来，还是十分精辟的。《甲集》除了这些谈编辑和出版的话题之外，也还有几篇读书随笔，诸如《严复〈辛亥日记〉》《有为者，亦若是》《清流仲弢》《往事回忆存史料》等，都是“文情俱胜”且读之令人回味不已的短文。
而到了《乙集》，则基本全是“文情俱胜”且可令人读来咀嚼回味的好文章了。与《甲集》所收文章真是所谈内容大变，风格亦是大变。在我看来，《乙集》与谷林生前出版的三本文集直可媲美，且又有不同，主要是这些文章除了读书，多还夹叙夹议，谈到很多与书有关的记忆和掌故，颇具有“一点事实、一点掌故，一点观点、一点抒情的气息”的书话意味了。如果说《情趣·知识·襟怀》《书边杂写》《淡墨痕》三册是书评或者读书随笔的结集，算是“正经”的读书文章，那么《上水船乙集》则是切切实实的书痴书话集了。那位书友说《上水船集》与《书边杂写》是他最喜欢的谷林的两本集子，我则要强调一下，《上水船乙集》和《书边杂写》则是我最喜欢的两本文集了。
《上水船乙集》中有些篇章，写得真是妙不可言。我略举几篇文章。如《谢止庵赠书小简》，其中所谈颇有见识。如谈杨绛文笔：“素日以为杨先生笔致，纵与钱先生的比较，也显得更蕴藉，更淡雅。”再如谈止庵的序言：“只说今天上午读此书序言，获得的第一印象，乃是它与入选的篇章，宛如衣裤鞋帽，无不般配，细秾修短，分寸合度。”其三是谈止庵的笔名：“你的笔名与你的年岁很不适应，‘止’字苍老，‘庵’字古拙，寻思当是寄寓着一种气质和风格的追求。”第四是谈读杨绛散文的感受：“还记得那本薄薄的《将饮茶》，我第一次读它，从开卷的《孟婆茶》一口气读到压轴的《隐身衣》，读完了竟没有点滴悲凉苍茫之感，对书名、序目的情味也毫未警觉；可是后来有一天重翻它，对着封面，忽然发呆，捧着书卷入静似的默坐了好一阵子。”信中还谈了他对于编者署名以及阿拉伯数字等出版事宜的看法，但写得很风趣，不再列举。从此信可知，其时谷林与止庵相交尚浅，其中颇多鼓励，而书信写得娓娓道来，文辞恳切，如春风拂面一般。
《我的书店生涯这样开始》系忆旧之作，文章不长，质朴清新，读后难忘。此文谈了他1950年6月7日从上海到北京的路途上的一段小小插曲，乃是他在火车的过道处，被列车员询问座位号，他误以为对方在询问自己的新旧工作单位，先后以“北京新华书店”和“上海新华银行”答之，待他“会过意后”，才感到“狼狈不堪”，但后来想想，两个单位，竟都有“新华”二字，又说：“在北京和上海两个城市间，在书店和银行两种职业间，我都选取了前者，理由无可申述，无非‘性之所近’从吾所好罢了。”《毛边书漫话》则是关于毛边书的记叙，其中写他六十多年前在故乡中学读书时，曾借来一册周氏兄弟翻译的《域外小说集》的初版本，“那上下两册书都还簇簇新，宛若未经手触，我略一翻阅，完全读不懂，随即送去归还。” 再如《故人入梦》，写的是早年的一位同事，毕业于西南联大，曾同他谈起陈寅恪对于朱自清的一个评价，但此评价未见之于各种记载文字。之所以有此追忆，则是在他读了《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一书后的随想。
对于集外文取名“上水船”这个书名，止庵在此书的《编后记》中有所交代，其中引了一段谷林致书友的信：“小书‘情趣’，曾拟题‘上水船集’。上水船乃吾乡俗语，意谓虽费尽力气，终究寸迟尺滞，不能速达也。盖喻作者之拙钝而已。”他又在给止庵的信中写道，出版社怕影响销路，从集中选了一篇文章名作为书名，但在他看来，“实在不得体”。故而止庵在编成这两册集外文后，便以此为书名，“以偿故者遗愿”。对于这个书名，谷林在《情趣·知识·襟怀》的题记中，也有记述：“我文思迟钝，每感手不应心。时欲曲尽胸臆，求安一字，竟也有过‘旬月踌躇’的苦辛，此所谓‘上水船’也。自然没有容与中流之乐，而打桨摇橹则是加倍的费劲。但不是说‘生命在于运动’吗？这倒是颇有分量的运动。积渐遂以为亦生命之所寄，尽管气喘吁吁，而居然龟蹀牛步，踽踽不已了。”由此可见谷林对于“上水船”三字的偏爱，亦可见其做人与作文的谦淡态度。
我很赞成止庵编选集外文，但如果由我来编选，则是在编成《谷林集外文》之外，再编一册《上水船集》，后者则只收《乙集》中大部分文章和《甲集》中几篇有趣的文章。（朱航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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