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苏东坡的“走读生”

向阳

我受惠于苏东坡。这不是一句泛辞，我曾经做过两档节目《中华文脉·经典围读会》与《斯文江南》，其中多次提及苏东坡，并请艺术大师来演绎。

最令我触动的是濮存昕和梁家辉扮演的苏东坡。濮存昕的苏东坡，有李白遗风；梁家辉的苏东坡，则让我为“十年生死两茫茫”而老泪纵横。我不仅感触于他们的艺术功力，更感动于他们诚挚地传递了苏东坡内心的声音，是苏东坡的灵魂之声。

我创办节目的初心，源自一种信念：文化英雄的诗文不是简单的文字，而是人灵魂的台词。灵魂由语言铸就，灵魂能够生成文字。文字有了灵魂，它的生命比肉体凡胎长得多。

苏东坡的故事都是苏东坡自己讲出来的，这不是一个比喻。

苏东坡的诗就是他的日记，苏东坡的词就是他的心理告白。从他的高文大赋、小品、杂记、序跋、书信，甚至诸多公文奏章中，都看得见他的一生。苏东坡没有隐身衣。

苏东坡的人生就是他走出来的路，这同样不是一个比喻。

在眉州，他成长为一个学霸。在汴梁，他八进八出，经历人生最荣耀和最黑暗的时刻。在密州，他有“十年生死两茫茫”的黯然神伤，也有“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意气风发。在黄州，他蜕变为苏东坡。他数访庐山，在惠州、登州、儋州等地都留下了自己的痕迹，而最终魂归常州，埋骨郏县。

苏东坡的人生驿站，我大都去探访过。

在眉山三苏祠，我看到了据说是苏东坡时代的黄葛树。三苏祠里没有刊刻苏东坡少年时的小作文《却鼠刀铭》，让我有些遗憾——学子们既然愿意到那里上香祈求苏东坡的保佑，读一读同级生的作文是应该的。

开封的铁塔和庐山瀑布还是苏东坡曾见到的样子，而东林寺的白莲花仍惊艳了千年后的我。在湖州，我走过苏东坡被押解上船的码头，在惠州朝云墓和郏县苏轼墓前，我忍不住两度落泪。

每一个灵魂，都有一段成长的历程。即便是伟大的苏东坡，也是一点一点成长起来的。

走过苏东坡来时的路，才能明白他的人生经历了怎样的风雨；读过苏东坡的所有文章，才能理解这样的灵魂是如何被塑造的。我一边走一边读，跟着苏东坡成长，像植物一样——植物总是在生长，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生命不息，成长不止。

不是所有人的作品，都值得找来细细品读。苏东坡，值得。不是所有人的人生之路，都必须重走。苏东坡，可以。

世间流传，苏东坡是治愈大师，读他的诗文，可以治愈今天人们的心灵，这也是一种读苏的法子。但是，切不可只截取苏东坡一枝一叶，就轻易地视同仙丹，那是错的。作为一味“治愈良方”，必须终身服用，一世修炼，一生养成。

以文字为苏东坡“造像”的著作，我曾经受益于李一冰的《苏东坡新传》、王水照与崔铭合著的《苏轼传》、王水照与朱刚合著的《苏轼评传》等，其中最令我敬佩的，是李常生先生的《苏轼行踪考》《苏辙行踪考》。

常生先生历十二年，为钻研苏东坡读了三个博士，更用脚步丈量，完整走过了苏东坡的一生足迹。他书中的手绘图细致全面，收罗资料浩繁丰富，梳理清晰分明，考证严谨细致，令人叹为观止，当今学者中很少有此等信徒般的功夫。

我的这一本小书，自觉连我自己的所知所感都没能全情奉献，何况当行之行，实在惭愧得很。回过头去看，我可以坦然的是，我老老实实、快快活活地做了苏东坡的走读生，反反复复、痛痛快快地通读了苏东坡的全集。而后，我从中翻检出一点走读笔记，分享给有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