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乘坐地铁10号线，路过北土城站时，想起这里还有个别名——祁家豁子。北京留存下来的诸多老地名带着浓郁京味儿，像豁子、湾子这类带“子”的地名有不少。这些地名如同城市历史活化石，是研究北京地理沿革、历史变迁与市井民俗的重要实物参考。
“豁子”独具京味
城墙墙体开凿出的缺口，老北京叫作城墙豁子，是北京极具地域特点的地名由来。北京城墙上首次开洞动工始于1915年6月16日。彼时朱启钤身兼交通总长、内务总长与京都市政督办，他力排各方意见，在正阳门瓮城墙体开凿东西两处门洞，当地百姓俗称前门豁子。动工当日，朱启钤手持银镐刨下第一块城砖，这件银镐留存至今，木柄镌刻文字“内务总长朱启钤奉大总统命令修改正阳门，爰于一九一五年六月十六日用此器拆去旧城第一砖，俾交通永便”，现已列为珍贵历史文物。
早期豁口仅在墙面凿洞，后续不少地段直接拆除整段城墙，形成开阔缺口，新街口豁口、北新桥豁口都由此得名。1939年，东西长安街尽头城墙新开两处门洞，初名东长安门、西长安门，后更名启明门、长安门，抗战胜利后，正式定名建国门、复兴门。1941年修筑两门时，仅修建城台与券门，未营建城楼，因此老一辈北京人习惯性称其为豁子。
相较于明清老城城墙，元大都残存土城遗址的豁口开凿更为随意。据《元大都土城史话》记载：“明清和民国时期，废土城备受冷落，人们用土从它这里取，为方便走路，在它身上扒开了一个又一个豁子。”长年取土、就近通行，土城沿线陆续生出大量豁口，并慢慢固化为地名，现存有单家豁子、黄亭子豁子、老爷庙豁子、严家豁子、牤牛桥豁子、红庙豁子、西大豁子、东小豁子、王家豁子、刘家豁子、七圣庙豁子、砖角楼豁子与祁家豁子。接连不断的豁口让元土城遗址残破不全，却客观上改善了出行条件。
一众豁子地名里，祁家豁子名气最高，如今这片区域的居民小区定名华严里。《北京市朝阳区地名志》记载，华严里地处“北土城大豁子村附近，因住户祁姓居多，曾名祁家豁子。”此地豁口体量宽大，旧时是去往昌平、十三陵的必经要道，时至今日，当地仍设有祁家豁子公交场站。
湾子依地势河湖而生
北京地名里的湾、湾子，大多依托古河道、道路弯折等地形形成，北京地铁7号线就设有桥湾、湾子两座站点。桥湾站地处珠市口大街与南北桥湾街交会处，南北桥湾街因坐落于元代文明河（三里河）转弯地段得名。湾子站名称源自旧时湾子村，《北京丰台区地名志》记述：“自清代以来，出广安西行，时称西大道。至湾子村，大道明显转向西南方向，称此处为湾子，因以此为村名。”这处湾子不靠河湖，只因道路弯折得名，用字固定为“湾子”，而非“弯子”。
元代大都城内街巷大多横平竖直，但凡走向曲折、拐弯密集的胡同，基本都坐落于旧时河道之上。东城连片的九道湾诸巷，周边毗邻板桥胡同，古时此处有水道架桥，地名自带水脉印记。北京站附近的毛家湾紧邻昔日水域广阔的泡子河，地名同样源自河湖地貌。
西城区留存前、中、后毛家湾与八道湾，两处地名都承载着厚重人文往事。毛家湾由旧时茅家湾谐音演化而来；八道湾清代曾名八调湾、八条湾，“因胡同多曲折而得名”，鲁迅兄弟曾在此定居，鲁迅先生于此处写下《呐喊》《阿Q正传》等经典作品，周作人“苦雨斋”也落脚此地。西城白菜湾地名另有来历，据记载：“白菜湾是广安门至广安门火车站货场的一条斜街，两侧均为菜园义地，1912年为蔬菜集散市场，附近多菜窖，1950年代后渐成街巷，纵横有五巷，泛称白菜湾。”
宣外还有一处九湾胡同，清末原名九曲湾，民国改称九道湾，1965年街巷定名整顿后更名九湾胡同，胡同最窄处仅容单人侧身通行。东珠市口薛家湾，近代学者石允中在《北京地名谈》中写道：“为薛仁贵征东时营垒所在地。”相传唐代东征高丽，唐军在此设留守营，元明时期巷内薛姓居民多自称薛仁贵后裔。
除去中心城区，京郊以“湾”命名的村镇数不胜数：朝阳百子湾、通州张家湾家喻户晓；怀柔境内带湾地名至少九处，十八湾村因“须经九座山梁十八道湾”得名，汤河口镇还分布三处西湾子，外加碾子湾、拐湾子、杨树湾等地名；密云、延庆各有八处带“湾”的地名，延庆柳条湾、窑湾等地名乡土特色十足。
京郊遍地留“沟”名
北京城内街巷地名以“井”居多，据《北京的胡同》统计，相关街巷超八十条；郊区地名则以“沟”为多，门头沟更是直接成为区级行政区划名称。翻阅北京各地首轮地名志，京郊带沟地名数量悬殊：1985年前统计，怀柔在册带沟地名超过125个，密云近60处，昌平、延庆各30余处。
地名里的“沟”，多指天然山沟与季节性河沟，这类地名集中在山区区县。怀柔、密云、昌平、延庆多山地，沟谷密布；地处平原的通州仅丰家沟一处，朝阳三四处，石景山现存板凳沟、陈家沟两个沟系地名。城区当中，东城龙须沟因老舍同名话剧家喻户晓，剧中程疯子、小妞妞等角色，让这处老地名深入人心。青年沟是诞生年代最晚的带沟地名，史料记载：“原为一条排水沟，地势低洼，附近为坟地。1967年开始兴建居民楼区。1972年组织青年整修排水沟，后称青年沟。”1978年沟畔陆续建起成片住宅楼，1979年排水沟填埋铺路，1980年正式定名青年沟路。
东四西大街的大沟巷在清代《京师坊巷志稿》中已有记载，早年这里有一条深宽近一米的排水沟渠，负责疏导隆福寺街积水；旧时巷口连通猪市大街（今东四西大街），整条街巷遍布猪肉铺子，常有野狗聚集觅食，百姓顺口把大沟巷唤作“打狗巷”。如今东西城尚存沙沟、沟沿、后沟、南深沟、北深沟等地名，大多依托废弃古河道形成。佟麟阁路旧称西沟沿，明代名为河漕，地处皇城西侧河道边；赵登禹路前身是大明濠河道，清代沿岸道路统称西沟沿，俗称臭沟。两条以抗日英烈命名的道路，前身都依托古沟渠，老北京口语称沟沿为“沟沿儿”。
怀柔坐落燕山南麓，全境山区占比88.7%，地势北高南低，山谷纵横、水系充沛，境内上百处带沟地名顺理成章。东沟、南沟、西沟、北沟等地名直观体现沟壑分布；喇叭沟发展为喇叭沟门满族乡，当地保留不少满族民俗与遗存；半沟、将军沟、瓦勺沟、棒棰沟、渣汰沟、熊沟、槟榔沟等沟名，暗含本土历史传说。
密云石炮沟、查子沟、波罗盖子沟，延庆地裂沟、虎平沟等地名别致有趣。延庆柳沟古时是边防关隘，明代设立把总衙门、筑城屯兵，古称柳沟营、柳沟城，后简作柳沟。如今古城墙体大多损毁，仅北门与明代石旗杆座保存完好，依靠特色豆腐宴、本地火勺与乡村民宿，柳沟成为京郊知名民俗村落。
豁子、湾子与各类带沟地名，构筑起北京独特的地名体系，既是城市地理的组成部分，也是品读北京千年历史的鲜活窗口。（张双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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