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与《茶经》

文脉千载，墨香如故。以今心读古籍，以古意照当下。本版今起开设《古籍今说》栏目，撷经典精华，解先贤智慧，让古籍走入日常，让传统温润人心。

眼下，正值春夏交替，新茶大量上市。本栏目邀请国家图书馆古籍馆原馆长陈红彦，携千年经典《茶经》与读者共赴春茶之约，以古籍为引、茶香为媒，细说茶之源、茶之法、茶之韵。

《茶经》三卷，唐陆羽撰。宋左圭编《百川学海》本之一种，宋刻本。

陆羽（733—804），湖北天门（古称“竟陵”）人，因幼时被遗弃，得智积禅师收养，智积好茶，陆羽为师傅煮茶，逐渐痴迷茶学，在茶具、茶艺续有发明外，还形成了精行俭德的茶文化思想。陆羽《茶经》写成后，在其“朋友圈”中传抄传阅，推动着饮茶成为风尚。陆羽因精于茶道并对茶文化的深远影响而被奉为“茶神”“茶圣”“茶仙”。《新唐书》卷一百九十六有《陆羽传》。宋《梦粱录》“盖人家每日不可缺者，柴米油盐酱醋茶”。茶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茶经》共分十章，有七千余字，上卷有“一之源”“二之具”“三之造”，分述茶的起源、性状、名称、品质、栽植和功效；介绍当时采茶、制茶工具；论述茶的加工和种类。中卷“四之器”，主要列举当时二十余种煮茶、饮茶器具。下卷有“五之煮”论述烹茶方法和水质等级；“六之饮”介绍饮茶风俗和方式；“七之事”讲述了古代文献中有关茶的掌故；“八之出”详细列举了当时的主要产茶地区及其品质高低；“九之略”指出茶具、茶器可以省略的情境；“十之图”则教人用绢素抄写本书悬挂，以广流传。《茶经》涉及茶的起源、制茶工具、制茶过程、品茶器具、煮茶方法、品茗鉴赏等内容。

《茶经》在《新唐书》《通志》《郡斋读书志》《直斋书录解题》等书中皆有记载，古代先后刊刻过60多个版本，但南宋以前的多种版本现已不存，现存最早的版本就是宋左圭编、南宋咸淳九年（1273）刻《百川学海》本。《百川学海》以天干分十集，国家图书馆藏本《茶经》列在壬集。

原文选录

凡采茶，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间。茶之笋者生烂石沃土，长四五寸，若薇蕨始抽，凌露采焉。茶之牙者，发于丛薄之上，有三枝四枝五枝者，选其中枝颖拔者采焉，其日有雨不采，晴有云不采。晴采之，蒸之，捣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茶之干矣。

茶有千万状，卤莽而言，如胡人靴者，蹙缩然；犎牛臆者，廉襜然；浮云出山者，轮菌然；轻飚拂水者，涵澹然。有如陶家之子，罗膏土以水澄泚之。又如新治地者，遇暴雨流潦之所经，此皆茶之精腴。有如竹箨者，枝干坚实，艰于蒸捣，故其形籭簁然；有如霜荷者，茎叶凋沮，易其状貌，故厥状委萃然，此皆茶之瘠老者也。自采至于封七经目，自胡靴至于霜荷八等，或以光黑平正，言嘉者，斯鉴之下也；以皱黄坳垤言佳者；鉴之次也。若皆言嘉及皆言不嘉者，鉴之上也。何者？出膏者光，含膏者皱，宿制者则黑，日成者则黄，蒸压则平正，纵之则坳垤，此茶与草木叶一也。茶之否臧，存于口诀。

译文

采茶一般在农历二月、三月、四月间。壮硕如笋的茶叶，生长在掺有碎石的肥沃土壤上，长四到五寸，就像刚刚破土的薇、蕨嫩茎，要在清晨带着露水时采摘。次一等的芽叶长在草木夹杂的茶树枝上，一根老枝上会长出三、四、五枝新芽，选其中长势最好的嫩芽采摘。雨天不采茶，晴天有云也不采茶，只有晴朗的天气才可采摘。采下的鲜叶要先蒸熟，再捣碎，拍压成饼状，之后焙干、穿成串、密封包装，茶叶就能长期保持干燥。

茶的形态千姿百态，粗略来说，有的像胡人穿的靴子，表面褶皱收缩；有的像封牛的胸部，有细密的褶痕；有的像浮云从山中飘出，形态盘曲；有的像微风拂过水面，漾起柔和的波纹；有的像陶匠筛出的细土，用水沉淀后的膏泥般细腻；还有的像新修整的土地被暴雨急流冲刷后的痕迹。这些都是品质上佳的好茶。有的茶叶像笋壳，枝梗坚硬，很难蒸捣，制成的茶形态像凹凸的箩筛；有的像经霜的荷叶，茎叶凋败变形，制成的茶外观枯干，这些都是品质差的老茶。从采摘到封装总共要经过七道工序，从像胡靴的皱缩形态到像霜打残荷的枯干形态，茶叶总共分为八个等级。有人把光亮、色黑、平整作为好茶的标准，这是最低级的鉴别方法；把褶皱、色黄、凹凸不平作为好茶的特征，这是次一级的鉴别方法。既能说出茶的优点，又能指出其不足，才是最高明的鉴别方式。为什么呢？因为压出了茶汁的茶叶表面光亮，保留了茶汁的就会褶皱；隔了一夜制作的茶颜色发黑，当天制作的颜色偏黄；蒸后压得紧的茶就平整，放任自然成型的就凹凸不平，这是茶和普通草木叶子共有的特性。茶叶品质的好坏，还有一套口头传授的鉴别口诀。

译者今说

陆羽所著的《茶经》仅有七千余字，却构建了中国茶文化的完整体系，也让茶从普通的饮品升华为承载文化与精神的符号，正如宋代梅尧臣所言“自从陆羽生人间，人间相学事春茶”。我们看到，《茶经》的价值从来不止于记录制茶、品茶的工艺，更在于它传递出的精神内核，穿越千年，至今仍有鲜活的生命力。

从实用价值来看，《茶经》系统总结了唐代及此前的茶学经验，从茶的起源、种植、采摘、制作到烹煮、品鉴、器具，覆盖了茶产业的全链条；2022年，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也离不开《茶经》奠定的文化基础。而书中记载的陆纳以茶待客、杖责侄子的典故，也让“清茶待客”成为中国廉洁文化的标志性符号。

从精神价值来看，“精行俭德”四个字凝练了中国茶文化的核心：茶的淡泊、清雅，恰好对应了君子端正、节俭的品行。煮一壶新茶，无论是独自一人读书品茗，还是约三五好友谈天说地，茶带来的不仅是物质上的享受，更是精神上的松弛与安宁。正如李约瑟将茶称为中国对人类的第五大重要贡献，如今茶已然成为全球共享的饮品，而《茶经》中所承载的东方生活智慧与精神追求，也随着茶香飘向世界，成为不同文明交流互鉴的纽带。

今天，我们欣赏着“茶之器”的美，享受着“茶之煮” “茶之饮”的惬意，谈论着“茶之事”的掌故，这一份美好，装点了日常生活，让人的“精行俭德”和茶的淡泊清雅合二为一。

初夏，且将新火试新茶。不妨冲一杯氤氲着清香的茶，打开一本书，慢慢阅读，体会光阴的清雅，或邀约一众好友，酒罢再烹茶，品茗中，谈天说地，享受美好时光。于是，寻常的日子便也成了诗。